韩国步入超高龄与“多死”社会，死亡人数急速爬升，但家庭照护能力同步萎缩。供奉设施饱和、遗骨无人认领等现象日益加剧，韩国殡葬体系正遭遇前所未有的结构性压力。韩国政府为此加速推动“自然葬”等新型安葬方式的制度化，重塑生命终点的社会管理模式，一些业者也借助科技推出另类产品，留住更多记忆，填补遗属的情感空缺。
韩国保健福祉部最新数据显示，截至2024年，全国65岁以上老年人口首次突破1000万，占比20.1%；独居家庭达804万5500户，占比36.1%。换言之，每五名韩国人中，就有一名老年人，而每五户人家中，就有一两家是一人独自生活。人口剧变动摇了依靠家族长期管理遗骨的传统殡葬文化，独居者往生后“无人守灵、无人认领”的案例逐年攀升。
2024年，韩国全国死亡人数达35.8万人，较2015年增加逾30%。韩国统计厅预测，死亡人数将于2038年突破50万、2045年逾60万，并在2052年超过70万，韩国将全面进入所谓的“多死社会”，即死亡人数不断攀升，引发医疗与看护成本大增、殡葬设施紧缺等社会现象。
其中，火化设施不足数年前已开始引起广泛关注。这个问题在超过一半人口集中居住的首都圈地区尤为突出。目前，首尔仅有两处火化场、仁川一处、京畿道四处，难以满足不断增长的需求。
任职于京畿道水原市莲花火葬场的一名公务员受访时忆述，韩国真正意识到火化能力不足，是在冠病疫情高峰期。2022年冠病变种病毒奥密克戎（Omicron）流行时，韩国全年的死亡人数飙升至37.2万例，引发“火化瓶颈”。
他指出，冠病疫情期间，有不少家庭不得不前往较远的地区办理火化，并被迫延长一般为期三天的停柩期，“五日葬”一度成为常态。
在火葬场任职多年的这名公务员原以为这会是短期现象，但疫情后火化预约仍旧吃紧。他说：“婴儿潮一代陆续进入高龄阶段，死亡规模没有回落迹象……近期，其他地区的火化场也常常爆满，遗属被迫延长丧期的情况屡见不鲜。”
为了缓解需求增长的压力，韩国政府在2023年推出《第三次殡葬设施供需综合计划》，目标是将全国火化炉数量从2021年的378座增至2027年的430座。然而，火化设施增多后，骨灰安置的难题接踵而来。
受“入土为安”的传统丧葬观念影响，韩国在20世纪末土葬率曾高达八九成。然而伴随城市化与墓地紧缺，2005年火化率首次超越土葬，2023年更升至92.9%，成为绝对主流。截至2023年，全国骨灰安置量已达248万余个，仅四年就增加84万个。
可是，多数骨灰龛使用期限为15至30年，集中兴建的设施近期陆续到期，每年约有10%的骨灰因无法联系遗属而转为“无人遗骨”，最终得集中交给当局处理撒葬。
退休人士金熙相（71岁）近日收到京畿道一处公立骨灰安置所发来的通知，要求他取出已到期的骨灰龛中的父母骨灰。
他无奈地告诉《联合早报》：“我走了之后，会有谁替我再管理？”他计划将骨灰撒在父母故乡的山林，“让所有的一切回归大自然”。
经济压力也迫使许多家庭重新思考骨灰安置方式。首尔等地的私营骨灰安置所费用普遍超过1000万韩元（8822新元），许多中低收入家庭难以负担。
乙支大学葬礼指导学教授金时德受访时强调：“火化普及迅速，但公共供奉空间扩张滞后，造成如今的危机。殡葬体系改革与公共政策重塑迫在眉睫。”
为化解危机，韩国从今年起全面制度化自然撒葬，准许把骨灰撒入大海和山林中，并简化相关申请程序。当局也制定明确的监管规则，例如限定海葬必须在距离陆地至少5公里的区域进行，并禁止在撒葬处堆放纪念物。政府希望于2027年将自然葬的使用率提升至30%以上。
殡葬服务企业“家族”代表金信受访时说，自然葬需求近年明显上升，“以前十个人里只有一人咨询，如今七八人中就有一人关注”。
他分析，随着家庭规模变小、更多人离乡打拼以致祭扫路途变得更遥远，以及人们对“回归自然”的认同增加，自然散葬正在加速被社会接纳。
韩国保健福祉部外媒发言人电邮回复《联合早报》询问时说，政府将从两方面推动自然撒葬。首先是完善基础设施，要求地方政府在规划殡葬设施时，必须包括至少1000平方米以上的自然葬区域，并在新建或扩建现有设施时利用闲置空间增设自然撒葬地；二是加强宣导，引导社会理解与接受多样化的生态葬。
发言人强调，自然葬可同时缓解供奉场所短缺与家属的经济负担，将成为殡葬制度改革的重要方向。
虽然现实压力逼着韩国殡葬业不得不推进这一转型，但这其中涉及悼念方式的代际变化，挑战巨大。
乙支大学葬礼指导学教授李正善受访时说：“供奉设施已趋饱和，自然葬是必然选择，但公众观念仍需时间转变。”
保健福祉部官员亦称：“韩国从土葬转向火化用了近十年，下一阶段是普及自然葬，将其制度化、规范化。”
韩国殡葬市场近年涌现不少新的追悼服务，包括线上祭扫、虚拟现实（VR）追忆、以血保存逝者信息等，以更节省空间和成本的方式替代在墓地和骨灰安置所的实体供奉。然而，对不少遗属来说，“没有地方去看他”仍是一种深刻的情感空缺。
殡葬文化初创企业Swen今年较早时推出数码追悼服务“Alive”，在逝者生前采集一滴血，然后把逝者的血液样本、脱氧核糖核酸（DNA）信息，影像、语音及人生故事一同存入小巧的存储设备里。设备配有近场通信晶片与二维码，家属用手机轻触即可随时随地追忆逝者，让悼念不再局限于遥远的墓地。
Swen一处殡葬设施内，装置了一面储存逝者血滴、DNA信息、影像和语音等的“记忆墙”。（SWEN公司提供）
Swen接下来还计划借助教会等公共空间，设置“记忆墙”，统一存放这些存储设备，让家属有个追悼逝者的场所。
Swen代表全范柱（44岁）受访时说：“韩国有逾5万座教会，数量超过便利店，多位于城市生活圈内，我们希望最大限度发挥教会的地理优势，让悼念不再是一趟奔波，而是生活中随时可及的。
“在欧洲，一些教堂设有墓室与纪念墙。生与死不必分离，记忆若能停留在生活中，更贴近人心。”
设于京畿道杨平Hi Family殡葬设施内的首个记忆墙，目前已收录六名逝者的数码资料。每道记忆墙可收录多达150人的资料。
Alive服务的收费约为100万韩元（882新元)，远低于首都圈骨灰安置所动辄上千万韩元的长期供奉费用。
业界认为，这项服务对无亲属长期供奉的独居老人具吸引力，也让逝者能在生前自主规划告别方式，赋予生命终章更多尊严与个性。
人工智能（AI）也为韩国殡葬服务打开新方向。2022年，韩国最大殡葬企业Freed Life与DeepBrain AI合作推出虚拟追悼服务“Re;memory”，通过深度学习，复现逝者面容与声音，使遗属得以与虚拟“亲人”实时互动。
公司今年推出的升级版服务进一步降低门槛：只需一张照片和约10秒的语音素材即可生成虚拟化身，还能在电脑、手机等平台播放。
DeepBrain AI公司代表张世荣受访时说：“听到熟悉的声音，能让告别不再只是痛苦的瞬间。”
专家认为，韩国在迈向“多死社会”过程中，殡葬文化正从“管理遗骨”转向“保存记忆”。数码化的纪念既能缓解供奉压力，也为情感表达提供新通道，将成为未来殡葬业的重要发展方向。
不过，较为传统的韩国人直言难以接受数码追悼服务。家庭主妇崔惠美（55岁）受访时说：“我不确定父母会否愿意接受这种追悼形式，我自己就不想这样做。”
她认为，简单保留逝者的随身物品，如眼镜或佛珠，已足够寄托思念。“现在经济不景气，我担心殡葬被过度商业化。如果选择自然葬，就应当更简洁，在家供一张照片、点支香，不必留下更多东西。”
传统供奉遗骨的经济负担越来越沉重，但数码追悼利用科技还原逝者音容，或许正因太真切而令一些人难以接受。在这两难之间，一种将骨灰提炼成人工钻石或宝石的新型追思方式正悄然兴起。
设于京畿道利川市的Memoryan公司作为韩国最早提供相关服务的企业之一，见证了这一市场的快速扩张。公司创办人裴在烈（70岁）告诉《联合早报》，公司成立已25年，订单逐年增长，过去三年尤为迅速。
他说：“目前平均每天会接到约七名逝者家属的委托。骨灰成分不同，制成的宝石颜色与大小也会略有差异。一般一具遗体可提炼出相当于三个纸杯容量的宝石。”
家属在亲人的骨灰被提炼成宝石后，掏出手机拍照留念。（Memoryan公司提供）
制作流程约需两小时，费用为200万韩元（1764新元）。家属将骨灰带至公司后，工作人员会以公司自主研发的设备对骨灰进行提纯、压缩与结晶。家属可全程见证过程。成品宝石晶莹剔透，可制成戒指、项链等饰品随身佩戴，以寄托思念。
裴在烈认为，公司的业务增长与韩国供奉设施费用高昂有关。此外，首都圈多数骨灰安置所位于城市郊区，家属祭扫不便。相比之下，纪念宝石易于保存与携带。
记者采访当天，就有一名女士来电询问说，她父母的骨灰龛合约期将满，正考虑把骨灰制作成宝石带回家保存，“这样更安心，也更长久”。
据裴在烈介绍，把骨灰制成宝石不再只是中老年人的选择，20岁至40岁的顾客越来越多。他们多是在父母仍健在时提前规划，或因亲人骤然离世而希望永久留存其记忆。
有些家属在长辈去世后，还会把之前另一名长者的骨灰宝石重新研磨，混入新骨灰制成新的宝石。裴在烈说：“那不仅是传承，也是陪伴。”
将妻子骨灰炼成宝石的郑仁教（43岁，汽车维修工）接受《联合早报》访问时透露，妻子因轻生去世，对全家造成沉重打击。他的岳母原希望将骨灰全部撒入大海，但他希望能保留一部分在身边。他举起手中的宝石盒，眼眶泛红说：“这样我随时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……她就像一直陪着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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